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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丁丁:广义的经济学

 

  终于写完了这一系列财新博客文章,初步实现了我的设想:在这一系列财新博客文章里,不用任何数学公式,阐明我的新书《收益递增经济学》以外的内容。我手绘了下面这幅插图,我的新书,只是讨论了收益递增现象及可能建构的经济学。在这幅插图里出现的三类现象,“互补性”、“存量效应”、“路径依赖”,我在最近的系列文章里分别讨论过。我这本新书主要讨论这三类观念的交集,“收益递增现象”。但是,这三类观念将经验世界划分为八类现象,它们各自涵盖了三类,它们的两两相交涵盖了三类,它们的并集之外,是第七类——也就是以往经济学的研究范围,最后,它们的共同交集涵盖了收益递增现象。所以,这篇短文,我只讨论三大观念两两相交涵盖的三类现象。第七类,是以往经济学教科书通有的主题。另外三类,我已写了三篇短文论述。

 

 

  以往经济学的研究范围,我用了三个或多或少等价的观念刻画:关于“替代性”的经济学,熊彼特描述的“周而复始”流量经济学,一般均衡。这三大观念之间的等价条件,我的经济学思想史讲义里可以找到。其中,一般均衡的公理化表述,是经济学的理论基础,也因此而有“经济科学”。从一般均衡的公理化表述偏离一些,放松其中八项主要假设的若干项,可以得到完全竞争市场的马歇尔经济学,这里的核心假设是商品之间的互替性。最后,熊彼特的《经济发展理论》,他的成名作,1911年德文版的英译本,第一章,认真定义了“周而复始”的经济过程,成为一般均衡理论最初的一个版本。另一个早期版本是奈特的博士论文,也是第一章,斯蒂格勒后来为这本书的再版作序时宣称这一章是经济学无出其右的范本。

  企业(厂商)理论,是以往经济学教科书里的主题,但不是新古典经济学的核心内容。究其理由,在经济学教科书里,企业依旧是“黑箱”,与“技术”密切相关。技术的数学表达是“生产函数”——投入品与产出品之间的对应关系,企业的目标,可以是利润最大化,可以是市场份额最大化,也可以是研究兴趣相关的其它目标。最常见的目标是利润最大化,即产出品价值与投入品价值之差的最大化。假设完全竞争的市场,企业不能影响产出品和投入品的价格,于是,目标函数的最大化就简化为约束条件下的最优数学问题,它的一阶条件,是最优解的必要条件,它的二阶条件提供了最优解的充分判据。恰如西蒙指出的那样,新古典经济学视角下的世界,只有市场,没有企业。在我手绘的这张示意图里,存量效应与互补性的交集涵盖的现象,我写了古典意义的“企业”——有固定资产投资形成的厂房和机器,有雇员和管理者,诸如此类。这些固定资产在存续期间有存量效应,这些雇员和管理者相互之间有互补性。

  以往经济学教科书常常回避讨论的另一类现象,在这张示意图里,存量效应与路径依赖性的交集,我写了古典意义的“专家”,这是这两大观念涵盖的一种现象类型。在专业领域里接受教育和在职培训,由这些人力资本而投资形成的专家经验有强烈的存量效应。而且,专家改变专业领域是要支付很高代价的,这就是路径依赖性。

  最后,经济学教科书的第三另类内容,是产业组织理论。虽然,经济系开设这门课程,但不能提供具有逻辑彻底性的分析方法。“范围经济”,这是我写在路径依赖与互补性这两大观念的交集里的现象类型。生产某一类产品的企业之所以能在另一类产品的市场里有竞争优势,根据斯蒂格勒的一篇论文,企业为生产某一类产品而建立的投入品生产线当中,至少有一条生产线没有达到经济规模。如果这条生产线提供的投入品也能用来生产另一类产品,并因此而达到经济规模,则企业可以同时生产两类产品。现代经济生活里,范围经济效应俯拾皆是。亚马逊书店在各地建立了许多书库,随后,这些书库可稍加改造成为亚马逊在各地的货品仓库,于是,今天的亚马逊网站,成为价格最具竞争性的百货商场。国内的京东商城,十几万快递员及运输网络,于是,这家公司开始承运公司外部的货品,初步发挥了京东运输能力的范围经济效应。我们考察这些范围经济的案例,不难看到,首先,企业已占据了优势演化路径(路径依赖性),其次,企业的竞争优势在其它领域找到了互补性。

  关于这三大观念的交集,“收益递增现象”,我在撰写这本新书时,颇费心力,主要是试图建立适合目前新兴的技术经济状况的观念模型。我的老友周其仁在考察了美国硅谷及其它若干以研发为主要特色的区域之后报告说,新的经济似乎在校园里就已构思成型,如果我们继续旧的办法,买来新产品,逆向工程仿造,那就很可能完全追不上技术进步的浪潮。事实上,越来越多的新产品已经成为“观念”产品,犹如新款汽车展出时的名称“概念”产品。由于这样的感受,我试图建立的经济学,一方面是广义的,另一方面,是观念的。知识即力量,观念冒险成功,随后就可有物质的成功,当然还可有物质的失败。制药公司现在依靠计算机仿真来寻找新药,速度百倍于前,也是观念经济的案例。未来的智能生物,越来越是观念的。甚至,这是诺依曼的想象,人类不必将肉身散布到外星,需要飞往外星的只不过是DNA信息。

  以往的经济学,早已不能解释诸如互联网经济和知识经济这类现象。新的经济学,我称为“广义的经济学”(不是民国时期已有的“广义经济学”),必须解释这张手绘示意图的全部八类现象。可用的数学工具不多,拓扑学,抽象代数,概念格与粗糙集,也许是最有希望获得成功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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