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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丁丁:不是经济人类学而是人类经济学

关于萨林斯和他的《石器时代经济学》
 
萨林斯是我十分熟悉的人类学家。二十年前,我写实验报告文学“库克船长之死”,有一个令人困惑的议题:为何夏威夷土著先追捧后杀死库克船长。我在檀香山的“可可头”社区图书馆里遍查相关文献,最后采纳的就是萨林斯的解答。那本书的封面,见插图1,它并不是库克船长最有名的一幅肖像,但这幅肖像可能使这位被誉为“英国启蒙时代之骄子”的船长更接近夏威夷土著的想象。
 
石器时代经济学,是萨林斯对新古典经济学的正式挑战,这本书初版于1972年,插图2,那本书的封面。三联书店2019年的中译本所据的原文,由译本序言可知,是这本书2003年的英文第二版。此后,这本书还有一个最新的第三版,是2017年英文版,封面,见插图3。关键是,第三版有一篇精彩的“前言”,作者因提出“我们是99%”这一著名口号而成为“占领华尔街运动”的领袖,David Graeber,他是萨林斯指导的博士,与他的老师一样充满着参与街头运动激情。而且深受老师影响,他是人类学家当中也许最著名的无政府主义者。萨林斯,1930年12月27日出生于芝加哥,插图4,他的出生星盘,火星在狮子座,这是正义行动者的特征。这位摩羯座的正义行动者,目前九十岁,是芝加哥大学“杰出服务荣休教授”,根据维基百科“Marshall Sahlins”词条,他在84岁的时候仍有激情投入街头运动,至于那次运动的焦点议题,呵呵,容我略而不议。不论如何,萨林斯的传记资料表明,他在巴黎师从人类学泰斗施特劳斯期间,深受1968年“五月风暴”的影响。在1972年初版“致谢”中,他首先感谢1963年至1964年提供关键性学术机会的加州帕洛阿尔托的行为科学高等研究中心和1967年至1969年提供学术机会的法兰西学院由施特劳斯领导的人类学实验室。事实上,《石器时代经济学》是一本文集,收录了萨林斯1962年至1972年思考和撰写的主要文稿。他在第1版的“引论”里宣称,事实上,经济学始终未能摆脱或超越马克思范式对斯密范式的批评。所谓“斯密范式”,通常概括为“看不见的手”——人人为自己上帝为大家。所谓“马克思范式”,根据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是反对“人的异化”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又据马克思,这一批判源自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关于“主奴关系”的辩证法。商品交换必须嵌入于社会生活,而不是相反。斯密生活在农业时代晚期(工业化初期),故而,他不必直面马克思的挑战。事实上,他努力颠覆的,是重商主义传统。马克思的重要性感受,则更多来自“劳动-资本”激烈冲突的时代。萨林斯的判断不错,经济学始终未能应对马克思的挑战。以2010年“正义演说”风靡世界的哈佛明星教授桑德斯在斯密故乡的演说,2012年成书时的标题是“What Money Can't Buy: The Moral Limits of Markets”(什么是金钱不能买到的:市场的道德限度)。真本书,中信出版社有邓正来的中译本,见插图5,与英文版一样,出版于2012年,次年,邓正来辞世。请读者认真阅读我在插图5的注释里写的文字,是对桑德尔的批评,也是为经济学方法论辩解。
 
萨林斯对主流政治学的另一种批判,发表于2017年,“论国王”,又译为“王论”,英文版封面,插图6,由他与他的无政府主义弟子联合署名。其实,我多次写过(参阅我的《经济学思想史进阶讲义》),无政府主义有最高的思想境界,故而只好是乌托邦。布坎南也认为(《自由之限度:在无政府与利维坦之间》),无政府主义是理想人的理想状态,而不是现实人的现实状态。
 
恰如萨林斯这本书2017第三版导言作者所言,这本书的主旨就是要挑战以往的经济学。几十年来,萨林斯致力于一种能够嵌入在人类学理解框架之内的经济学。他的这位学生甚至因此而在导言开篇宣布,他希望借这篇导言向诺奖委员会呼吁给萨林斯一个诺贝尔经济学奖。理由是,萨林斯的石器时代经济学以及他的其它作品,已根本性地改变了人们对经济生活的实质想象。人类学视角下的土著生活,有些事情不能交换,有些事情可交换,还有许多事情只能以“礼品”方式存在。
 
这篇短文实在不应超过两千字,我希望读者自己判断。写了两千四百多字,想起来贴出萨林斯这本书2019中译本的封面,插图7,并且,萨林斯的另外几部作品,封面,插图8,插图9。尤其是,插图10和插图11,萨林斯2013年的著作《血缘是什么以及不是什么》,继续他1976年著作的思路,是对哈佛明星生物学家老威尔逊的“社会生物学”的人类学批判。在人类学视角下,血缘是许多相互关系的社会网络结构。恰如中国传统关于“三纲五常”的解释一样: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插图11,萨林斯1976年著作的扉页。最后,插图12,萨林斯对西方中心主义世界观的批判,2008年作品的扉页。
 
插图1. 萨林斯1995年专著,标题直译:土著是怎样想的,例如,关于库克船长,参阅我的长篇实验作品“库克船长之死”。
 
 
插图2. 萨林斯《石器时代经济学》1972年初版的封面。
 
 
插图3. 萨林斯《石器时代经济学》第三版,2017年,封面。
 
 
插图4. 萨林斯的出生星盘,最引人注目的,是狮子座的火星。
 
 
插图5. 桑德尔2012年著作的中译本,由邓正来翻译,副标题“金钱与公正的正面交锋”,不见于英文版。不过,桑德尔确实是在斯密的故乡可凯尔迪的斯密讲座发表的这一演讲。我看了那次演讲的视频,当桑德尔引述诺奖经济学家贝克尔《家庭经济学》关于“婚姻市场”的论述之后,他看着听众,而听众哄堂大笑。显然,桑德尔并不理解贝克尔“婚姻市场”的实证基础。一位马克思主义者完全可以认为,贝克尔用数据表明资本主义社会的婚姻匹配可由市场假说更好地解释,恰好表明商品经济使婚姻强烈地异化了。
 
 
插图6. 萨林斯的弟子是第一作者,萨林斯是第二作者,2017年著作,“王论”。
 
 
插图7. 萨林斯2003年第二版的2019年中译本。
 
 
插图8. 萨林斯1985年著作,标题:历史的诸岛屿。这本书最后一章,解释库克船长之死。十年之后,1995年,他将这一章的学说扩充为一本书,插图1,以库克船长为例。
 
 
插图9. 萨林斯1981年著作,标题直译:历史寓言与神话真实,副标题:散得维支群岛王国的早期历史之结构。
 
 
插图10. 这是萨林斯2013年的著作,堪称他在芝加哥大学长期任教的学术思想总结。这本书,David Graeber 在萨林斯《石器时代经济学》2017年第三版“前言”里也特别提及。标题直译:血缘是什么以及不是什么。  
插图11. 萨林斯思想从社会经济学到人类学经济学的转折点,可认为是这本书,标题直译:生物学之用与滥用,副标题:对社会生物学的人类学批判。 
插图12. 萨林斯2008年的这本百多页小册子,相当于人类学家的批判西方中心文明论的宣言。标题直译:人类本性的西方幻觉。副标题太长,留给读者自己翻译。
2020年10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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