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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丁丁:皮尔士与胡塞尔

      经济学家熟悉皮尔士(Charles Sanders Peirce1839-1914),因为决策逻辑很可能肇端于皮尔士的探索经济学。哲学家熟悉胡塞尔(Edmund Husserl1859-1938),因为现象学运动延续百年。中国读者更熟悉皮尔士,因为实用主义哲学与中国思维方式之间有表面和实质的相似性。我追踪皮尔士和胡塞尔,因为我关注数学与逻辑学的直觉主义学派。最近尤其有时间浏览和研读这一领域最近二十年发表的著作,例如,图1,去年新书,两位主编分别来自伊朗和哈萨克斯坦,引我好奇,随后发现,撰写导言的,两位主编之外的第三位作者才真正重要,哥本哈根大学的 Frederik Stjernfelt,他与哥本哈根大学的扎哈维(参见我此前在财新博客写的文章),在2002年共同主编了《现象学百年:再问胡塞尔逻辑研究》(Dan Zahavi and Frederik Stjernfelt eds 2002 One Hundred Years of Phenomenology --- Husserls Logical Investigations Revisited)。读了导言,我的初步判断是,皮尔士的图形符号直觉主义远比胡塞尔的本质还原直觉主义更容易与人工智能和脑科学研究相结合,故而更可能主导未来的逻辑研究。关于胡塞尔,我已在财新博客写过两篇文章。故而这篇短文,皮尔士是第一主题。

12019 Peirce and Husserl --- Mutual Insights on Logic, Mathematics and Cognition(书名直译:皮尔士与胡塞尔——关于逻辑学,数学和认知的相互洞见)。

 

胡塞尔1883年取得数学博士学位,导师是(国内数学系本科生皆知的)魏尔斯特拉斯,博士论文逻辑研究,迟至1900年才出版(1901年第二卷出版)。四十岁之后成名,与皮尔士相似,大器晚成。

皮尔士的父亲,老皮尔士,是哈佛教授,他教育儿子的方法与密尔的父亲穆勒相似。也有引人注目的差异,首先,穆勒为儿子指定经典章节,次日散步时听儿子研读笔记并提示新的研读章节。老皮尔士更喜欢为儿子设定重要的议题,由小皮尔士自由研读。我推测,小皮尔士有哈佛图书馆而密尔则只有父亲的私人图书馆。密尔与小皮尔士都是早慧儿童,二人都在10岁至12岁这一关键的数学训练时间窗口成为早熟的逻辑学家,并由此塑造了他们毕生的思维方式。

问题导向的自由阅读,皮尔士的人生对我而言(参阅我的《跨学科教育文集》),远比其他天才人物更觉亲近。也因此,我以皮尔士为核心,绘制了一幅思维导图,也许只有少数读者能理解,图2,因为这里出现了许多学科和学者。我自己需要绘制这张图,因为,……呵呵,要知道,皮尔士被认为是最不可雇佣的人,注意图2显示的三个关键年代,1879年,他40岁,有了第二份工作,在霍普金斯大学讲授逻辑学,五年之后,1884年,突然被解聘(可能因为他的第二任妻子是吉普赛女郎)。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土地测量(他父亲是数学教授并担任海岸及地理测量主任),收入不稳定,也因为他总是迟交报告,1891年,土地测量局不再聘任皮尔士。那一年,52岁的皮尔士,生活陷入困窘,只能依靠时断时续的稿费,和好友兼弟子的詹姆士(William James1842-1910)的接济。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皮尔士辞世。也许是命运的最佳安排,若不如此,战争期间,另一位数学天才,康托(Georg Ferdinand Ludwig Philipp Cantor184533 -191816日),陷入疯狂之后,死于贫困。

回到我手绘的皮尔士思维导图,由于是最不可雇佣的人,皮尔士毕生积存的未发表手稿,总共约八万页,几乎是胡塞尔未发表手稿的两倍。1914年皮尔士辞世后,他的这些手稿由著名的哈佛哲学家鲁一士(贺麟的译名)负责保管。鲁一士的英文名字,图2Josiah Royce,贺麟于1936年翻译了他写的《黑格尔学述》(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12年张祥龙主编贺麟全集第一卷)。贺麟的翻译并不引起我关注,但他的黑格尔学述译序,引我反复研读,是西学翻译的重要思想史料。1916年鲁一士辞世,战争期间,手稿的保管更加混乱。坊间流行的皮尔士文集只是散乱文稿的简单堆积,我也有这个版本,几乎无法阅读。后来,皮尔士研究基金终于有经费可以出版皮尔士编年文集,八卷本。不过,迟至今年,我还是没有见到第七卷和第一卷。编年文集最适合研读皮尔士思想,因为,他是彻底演化论的思想家,他从不忌讳修订(演化)自己的思想。

皮尔士的思路,晚近二十年,为弥合西方思想欧陆英美两大传统之间的分歧而成为显学。

 

2:逻辑学是皮尔士毕生思路的核心,写在人物的头部。左下方的人物,由下而上,依次递增,对皮尔士的科学产生影响。最直接的影响来自达尔文的物种演化学说和地学权威罗叶尔的地质演化学说,其次是孔德的进化论哲学,再次是密尔的归纳逻辑。左上方的人物,由左而右,依次递增,对皮尔士的哲学产生影响,康德、老皮尔士,席勒、黑格尔。由此塑造了皮尔士的演化世界观,现象世界的哲学,观念的演化学说,人类演化学说,地球演化学说。皮尔士的右侧,由上而下,依次递减,皮尔士思想的影响。詹姆士,杜威(他是皮尔士五年任教期间的学生),制度经济学家凡勃仑,数理逻辑学家米切尔。最后,图2的右上角,皮尔士思路的实用主义、心理学、社会科学。图2,左下方列出的最关键部分,formal concept lattices,是肇端于皮尔士的概念格学说,也是我的收益递增经济学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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