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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丁丁:读“通鉴”随笔(五)

2022年4月19日寅时,思考中国历史,想到张荫麟《中国史纲》序言的观点:中西封建社会差异不很大,只是秦汉一统天下之后,中西之间才变得互相不认识了。恰好有两个月的闲暇时间,我手边有司马光《资治通鉴》文白对照全本,还有“四库全书”收录的司马光《资治通鉴》、“四部丛刊”收录的袁枢《通鉴记事本末》、王夫之《读通鉴论》,又受《财新》王烁读“通鉴”笔记的影响,我决定认真读《资治通鉴》,从“周纪”第1页开始读,并于5月6日写了最初的方法论随感。

2022年6月20日:

房玄龄是唐代的人,他对司马炎的评论应当比晋代的更客观,这是《晋书》帝纪三关于“司马炎”的结语,我引中间的一句:“平吴之后,天下乂安,遂怠于政术,耽于游宴,宠爱后党,亲贵当权,旧臣不得专任,彝章紊废,请谒行矣。爰至未年,知惠帝弗克负荷,然恃皇孙聪睿,故无废立之心。复虑非贾后所生,终致危败,遂与腹心共图后事。”这一段之后,是“竟用王佑之谋”……。应当就是昨天丁利评论的“阴谋”了。容我继续读通鉴,才可有我自己的感受。

公元289年,司马炎“极意声色遂至成疾”。道家养生术,汉代已普及,例如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气功导引图。司马炎后宫佳丽万人,每晚蒙眼骑羊,由羊随机选择宫室。如此极端,不出五年,丧命不难。关键是,他完全没有解决接班人问题,我称之为“临终遗乱”,今晨读完几十页,才明白,他留在身后的,可不是普通的“一阵鸟乱”,而是“天下大乱”。每一个人读史,绝不考虑内行与外行之分。内行固然以历史为专业,但往往“见木不见林”,又囿于史学领域的“家法”而不能有超拔之见。故而,如张荫麟所言,史家罕见能写通史者。每感于此,特遗憾这位史学天才之早逝。我多次回想张荫麟在《中国史纲》序言里暗示或直接批评以往“正史”诸家模仿孔子春秋笔法将历史变为训诲后世之学。张荫麟写这本书,1937年至1942年,抗日战争最艰苦的时期,与钱穆写《国史大纲》背景相类而思路迥异。张荫麟的理论视野,堪称超越中西史家。时势推移,今日读史,很容易超越“正史”诸家“宗法社会”的价值观,同时也很容易形成“历史虚无主义”倾向。转型期中国社会的历史阅读,主旨或许在于探究自性。假如历史就是“故事”,那么,哪些故事与自性产生共鸣?只要时时反思阅读感受,历史或可如铜镜之鉴“真我”。日常生活里的“我”,早已被各种“身份”意识遮蔽,这些身份意识,荣格称之为“persona”,我译为“假面”。人生犹如假面舞会,苦于不能自知。假面之下的,是“真我”。假面表达的,名之为“我”。许倬云写《万古江河》,以“文化中国”定义“中国”。文化认同,对应于英文“identity”或“cultural identity”,是当代西方社会的一个核心观念。不妨以文化认同来界定“中国人”之不同于“外国人”,远比有意识的文化认同更重要的,是“文化无意识”。如果不能揭示中国人的文化无意识,那么,中国文化意识就很容易或早已演变为“伪善”。这是我读《资治通鉴》各篇谏议的强烈感受。今日读到的一份谏议,是淮南国相刘颂写给司马炎的,图2至图6,汉代官吏的考绩制度,始终是难题,至今仍是,不信就去中组部问问。刘颂此处只是提及,并不深入。司马光评论识人之道,以前我贴过,再贴一次,图7至图9。诸友读这三张截图的时候,可记住天才贾谊的名言: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之人事。

找到杜预写给司马炎的信,图1至图3,话说司马炎登基之后,请河南尹杜预为政治局讲课,谈官吏考绩制度,于是杜预写了这篇短文。司马炎读完了,赞许,但不能实行。图4,取自广东省政协刊物《同舟共济》“杜甫的家世”,可知,在同族前辈当中,杜甫最推崇杜预。这篇文章还介绍了杜预在不同领域里的贡献。图5至图9,裴頠的《崇有论》,针对魏晋玄学。话说曹爽专权的那几年,魏晋玄学领袖何晏主持中枢机关,相当于中央办公厅主任。他有水仙花自恋症,终日带着扑粉,不仅化妆自己的脸,而且格外保养自己的手。某日,他见到一位命相大师,请问未来,大师望气判断何晏已是死人。果然,曹爽与何晏被诛杀并且“夷三族”。曹操也喜欢文士,建安七子,至少三位在曹操的身边,后来,他实在受不了太中大夫孔融的讽刺,就诛杀了孔融。司马昭也喜欢文士,他的谥号是“晋文帝”。不过,他诛杀了竹林七贤之首嵇康。魏晋的文士喜欢空谈,这里,“空”是有玄学涵义的,时风难改,裴頠这篇短文也有毛病,但他为“经济之道”辩护,值得贴在这里。

 

2022年6月21日:

公元303年陆机被杀,图1,故事很长,诸友可检索百度百科“文赋”词条,读“写作背景”。陆机是陆逊的后代,兄弟四人,以文才名世,以前我说过,陆机带兵打仗也很不错,孙吴灭亡,陆机兄弟被引荐给晋武帝的文士张华。关于张华,《晋书》“列传”之六有长篇记录,堪称“传奇”,图3,张华出身贫寒,牧羊,深得同乡卢钦的器重,举荐给朝廷。张华记忆力超强,皇家典册及各类图书,过目不忘,著《博物志》十篇存世。图2,这是陆机故事开篇的另一端,我称之为“贾充嫁女”。司马炎临终遗乱,开端就是贾充嫁女。贾充算是“佞臣”了,他之能幸存,其一是多年担任司马炎的卫队长,其二是当群臣反对伐吴的时期,只有张华和贾充同意杜预的伐吴奏议。后来,贾充错误太多也太大,被司马炎指令去边远地区就职,这样就有了图2记录的故事。后世多叹陆机之死,陆机自己也有一句辞赋:“天步悠长,人道短矣,异途同归,无早晚矣!”

检索“四部丛刊”,得陆机和陆云的文集,图1至图5,嘉兴徐民瞻的序言及陆机文集的目录。这篇序言描述了张华寻找陆机兄弟的理由。陆机的文集目录,有“瓜赋”,请回忆他死前的感叹:华亭鹤唳,可复闻乎?这位江南世家子弟在北方生活,思乡之情常溢于言表。三国大戏落幕:蜀汉后主刘禅卒于271年,图6。孙吴末帝孙皓卒于283年,图7。也是公元283年,图8,太学七博士劝谏司马炎重用司马攸,这是最后一次劝谏,与以前的一样,都不被采纳,这次更糟糕,七博士险些被斩杀。图9,司马攸在这一年愤恨不平,呕血而死。司马炎重亲情却格外提防胞弟司马攸,因为司马昭喜欢司马攸并多次试图让司马攸继承爵位,史书多次记录这一段经历,司马炎早年已有心理创伤。根据史书,或可认为司马攸的智商高于司马炎。并且,“兄终弟及”,在西晋很常见。何况,朝野皆知太子愚钝。顺便提及,根据太子登基后的表现可推测他绝不是被霍光废黜的刘贺那种类型的白痴,只不过智商确实很低。尽管司马炎发现嫡孙司马遹超常聪慧,如丁利所言,以司马炎的阅历,他极不可能预期这个傻儿子能将帝位传给这个超常聪慧的孙子,那可真是“小概率事件”。那么,他可能沉湎于后宫声色,常常忘记接班人的大事尚未落实。临死的时候,他寄希望于司马亮辅政,可是阴错阳差,他昏迷期间,佞臣杨骏让司马亮速速离京。司马炎习惯了放权给后党及佞臣,临终毫无能力反抗他们。回到祸水的源头,“贾充嫁女”,傻儿子司马衷于270年登基,当然是贾后专权。她于271年诛杀司马亮等人并废黜太后,然后,贾后废黜太子就是司马炎的超常聪明的孙子司马遹,随后,贾后杀了司马遹。后来,司马伦和他的聪明奴仆孙秀成功废黜贾后并诛杀其党羽,然后,公元301年,司马伦登基成为皇帝,称司马炎的傻儿子皇帝为“太上皇”。再后来,“三王之乱”的首领司马冏诛杀司马伦及其党羽。再后来,司马颖诛杀司马冏及其党羽,并诛杀司马乂以及陆机兄弟,这就到了公元303年。东汉末年,公元184年,中国社会失稳,至公元303年,似乎尚未进入另一个长期稳态。除非我们换一个视角,将任何大国的“三分天下”,想象为均衡态。但是,这就要求论证为何“天下一统”不是长期稳态。这个问题,我还在琢磨呢。

 

2022年6月22日:

公元304年至305年,应视为“五胡十六国”的开端,图1,顾颉刚主编的地图册(E20学员张力的电子版),这一年,著名的流民领袖李特之子李雄在蜀地建立了国家,次年称帝,史称“成汉”,图9。同年,“匈奴刘氏”在北方建国,自称“汉王”。这是一段农耕族群与游牧族群融合的故事,东汉时期,南匈奴首先归附,而北匈奴大部西迁,古人以天俯地,居北向南,故东方称“左”,西方称“右”。匈奴单于也有左贤王和右贤王。东汉末期,左贤王接受中原文化熏陶,考证自己是汉高祖的后代,至少,左贤王与汉帝是“舅舅与外甥的关系”,于是这一支匈奴改姓“刘”。现在,左贤王刘渊,图3,认为司马氏的天下大乱,应恢复汉室正统,既然他的家族是外甥,那么,蜀汉灭亡之后,遵循商代“兄终弟及”的惯例,他自称汉王,尊蜀汉末代皇帝刘禅为“孝怀皇帝”并祭祀汉代三祖,他的首都是图1所示的“左国城”,圆圈边注“匈奴刘氏”。说实话,中原司马氏内斗多年,“皇太弟”司马颖的兵力已不足万人,只能借助匈奴刘氏,图2,于是司马颖任命刘渊“参丞相军事”,图5和图6,带领匈奴军队守卫司马颖的首府邺城。也是图6,特别介绍刘渊的儿子刘聪,这是未来的一位重要人物。图7,王导画像,这是东晋开国元勋,政坛与文坛的领袖人物,时称“王导、谢安”,史称“王谢”,谓“王谢堂前燕,寻常百姓家。”图8,首次介绍王导。

公元305年以后,司马氏当中,司马越的名声与势力最大。图1和图2,司马氏的内战扩展到邺城,晋惠帝逃亡洛阳。我觉着司马炎的这个傻儿子历经坎坷,越来越懂事了。图3,张方帅军出洛阳迎接晋惠帝。张方是西北军总司令,思念家乡,不久就夹持皇帝迁往长安,图4至图6。晋惠帝抵达长安之后,张方废黜司马颖的“皇太弟”身份,另立司马炽为皇太弟,准备接司马炎傻儿子的班,这是公元305年至306年的事情。同时,图8和图9,司马越号令天下的司马氏共同讨伐张方。大约一年之内,司马颖被杀,司马颙被杀,……。至于司马炎的儿子们,据“通鉴”报告,晋惠帝共有二十五位兄弟,活到305年的,只有三位,包括司马炽。次年,306年,傻儿子在长安夜市吃馅儿饼中毒死亡,司马炽继位。

下个月开课,我现在应停止读史,况且,“乱世”(转型期)可以有“正史”吗?这是我的感觉,史家的思维方式似乎只适合写“治世”(稳态期)的历史。每一段历史或每一位重要的历史人物,我都会检索百度并保存相关资料,以对照我自己的见解。我感觉百度百科的这幅漫画确实直观而且有趣,图1,贴在这里,从5月初到今日,我读史的最后一张贴图。我希望继续提出疑问,例如,生活在长期乱世里的中国人,他们相互之间的行为预期在何种程度上是稳定的?如果我只读《资治通鉴》司马光的描写,就很不可靠了。因为,他并不思考为乱世写历史时如何选择史料。况且他因为反对王安石“变法”才请假去写这套书,或可推测他的政治态度。我的询问其实具有普遍意义,因为,不论乱世或治世,中国人反正要活下去,那么,资源稀缺,配置资源的行为敏感依赖于相互之间的行为预期。可能会有一些行为预期,比其它的行为预期,有更高的稳定性。然后,我们应当考察这些更稳定的行为预期是否改善资源的配置效率。在乱世,也许如诺斯所论,首先是政治资源的配置,而不是经济资源的配置。核心的政治资源,就是“权力”。大约有几十种常见的“权力”定义,我最常引述其中的两种,其一是广义的,另一是狭义的:1)政治理论家达尔的定义,“权力就是影响力”,可表达为条件概率,甲关于某事A对乙关于另一事B有影响力,如果乙做B的概率小于当甲做A时乙做B的条件概率;2)产权学派经济学家巴泽尔的定义,甲对乙的权力就是甲施加成本给乙的能力。在探讨乱世的行为预期时,也许广义的权力概念更合适,但巴泽尔的定义更好用,不要忘记,巴泽尔是在晚年著作《论国家》里运用这一权力概念的。汉代的思潮,或有定论的,是“谶纬之学”流行。魏晋的思潮,或有定论的,是“玄学”流行。虽然,儒家和法家未必不重要,例如在决定让谁当皇帝接班人的时候,多数谏议都要“引经据典”。西晋末期的“三王”或“八王”之乱,也可以说是相互之间的“行为预期”差异极大所致。只要竞争足够激烈,不论什么人,他的行为或多或少必须理性化,于是他或多或少必须让自己在他人那里形成某种合理的行为预期。诺斯的论证是:政治资源配置或多或少进入均衡状态之后,经济资源的配置才有规则可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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