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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丁丁:幂律,“平台经济”,不正当竞争

  这篇文章的主要参考书,仍是我在2011年发表的《行为经济学讲义》。不过,为写这篇文章,我重新下载并运行这套仿真软件,截取3D图像,贴在这里。根据贝塔朗菲的《一般系统论》和米勒的《生命系统》——参阅我纪念老米勒的财新博客文章(2021年3月26日),全部虚拟经济的基础只有一个要素:信息,或者,比信息更原始的要素:数据。“平台”这一单词来自口语,它需要一个符合学术规范的定义。我这篇文章主旨是论证这样一个定义:平台,就是基于幂律的信息汇总现象。

  至于“幂律”作用下如何涌现平台之为信息汇总节点,美国西北大学网站免费下载的仿真软件NetLogo很容易呈现“平台”是怎样形成的。在这套软件的“模型库”里,找到“preferential attachment”(黏着偏好),运行几分钟,就可见到从底层涌现出两三个“平台”,如插图所示。基本原理,Herbert Simon 提供了解释,称为“黏着性偏好”。

  幂律现象,百多年前,帕累托发现的,所以,有许多不同名称,例如“盖茨比”定律之类。西蒙提供的解释,粘着性偏好,是目前公认的两大解释之一。另一解释来自数理统计学,诸友自己检索相关文献或参阅我的《行为经济学讲义》。

  在现实社会里,控制平台的群体可能“垄断”信息,但常常不能垄断。因为,继续运行仿真软件,很容易看到,哪一个节点涌现为平台,基本上是随机过程。但是,如果控制平台的群体及时将信息转化为资本,可能在短期内形成资本对信息流的垄断,从而其它节点涌现为平台的机会将大大减少。

  仅当信息汇总平台在足够短期内聚集足够大的资本时,先形成的平台(控制平台的群体)可能利用资本力量压制潜在竞争者,从而导致“产业组织理论”教科书所说的“不正当竞争”。注意,“资本”这一观念,可肤浅地定义为经济三要素当中提供“资本”服务流的那一要素。在“知识社会”的经济过程中,人力资本占据主导位置。在人力资本当中,根据德鲁克的论证,参与“创新”的知识劳动者(knowledge workers)占据主导位置。在知识劳动者的创新活动中,信息交换与信息处理,逐渐成为人工智能的工作。参阅我的文章“人类创造性的两大前提”(财新网2016年1月30日)。创造性需要两大条件:(1)足够发散的思维,通常称为“联想”;(2)足够卓越的判断力,通常要求积累足够多的专业经验。关于创造性思维的社会条件,请参阅我的文章“互联与深思”(财新网2016年2月1日)。人工智能目前的状况,可以推测未来十年,这类机器智能也很难获得足够卓越的判断力。因此,知识劳动者还有足够时间转入创造性思维的工作。

  上列两条件当中,发散性思维,要求知识劳动者具备广泛的信息交换与信息处理能力。互联网时代的信息汇总节点(平台),可极大降低知识劳动者信息交换与信息处理的成本。也是在这一意义上,互联网平台参与创新经济。

  信息汇总节点(平台)如何为信息定价,这是平台经济的核心议题。一片信息的价格,(1)正比于这一信息的稀缺程度,(2)正比于这一信息与它的需求者已有信息之间互补性的强度。例如,北京大学学术服务器“science dicrector”汇集了数千学术期刊历年发表的数百万篇论文,既是稀缺的资源,又与学者们已有的知识构成强烈互补。因此,这一学术服务器可向机构收取数十万美元的年费(我不清楚近年是否在降价)。诸如“抖音”和“快手”这类平台的定价方针大致是“免费收看”(因为绝大多数视频与收看者的人力资本没有任何显著互补关系)与“付费排名”(因为排名引来的公众注意力是最稀缺的资源)。其实,付费排名也不过是茫茫大海涌出的一朵浪花,转瞬即逝,若要规模“带货”,还需要借助“明星”的存量效应——于是必须为明星存量的服务流量付费(例如货价的20%)。网商平台的定价策略基于两项要素,其一是网店品牌的存量价值,其二是网店与平台的互补程度。如果网店品牌的存量价值可以忽略不计(大多数小微网店),那么,中国和外国都有一种简单粗暴的方法可强化网店与平台的互补性,就是诱使网店“绑定”平台。我说这是简单粗暴的方法,因为网店其实有许多方法使“绑定”形同虚设。更成熟的方法是改善网商平台的服务品质,同时提高服务的性价比。在知识社会的目前发展阶段,平台服务品质敏感依赖于技术创新的能力。我们只要看看“亚马逊公司”物流的研发状况,便可感受到平台服务的性价比是怎样敏感依赖于技术创新能力的。

  平台的唯一优势是“规模经济效益”,这一短语,我试图以“收益递增经济学”来阐释。

  图1. 在西蒙所说的“黏着偏好”作用下,从一千个网络节点涌现的一个最大平台和若干较小平台。

  图2. NetLogo仿真软件模型库的“黏着偏好”运算至投入网络的节点为1003个的时候,节点度数呈现的幂律分布。度数最大的节点只有一个,它直接连接680个节点。度数取对数之后呈斜率为负的直线,即“幂律”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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