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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丁丁:旁观者的优势

我刚到香港大学经济系任教时,1990年,同事们午餐聊天的主题通常是股票,港股和美股,可能还有几位炒汇。那时,张五常是系主任,他建议我讲授投资理论产业组织理论,他似乎认为我在国内接受的七年数学训练比我在夏威夷大学接受的四年经济学训练更重要。他的判断有理,有一次,他调侃说夏威夷更适合疗养。我确实喜欢疗养,二十年之后我在大连主持东北财经大学的行为金融学实验教育,听学生们说东财的另一名称就是东北青年疗养院。另一方面,我习惯于依靠自修获取各种学问,只要图书馆足够好。

投资理论,我喜欢讲技术分析。虽然,1990年的行为金融学,还仅仅在萌芽状态。百度百科技术分析词条:技术分析是指以市场行为为研究对象,以判断市场趋势并跟随趋势的周期性变化来进行股票及一切金融衍生物交易决策的方法的总和。技术分析认为市场行为包容消化一切信息、价格以趋势方式波动、历史会重演。自股票市场产生以来,人们就开始了对于股票投资理论的探索,形成了多种多样的理论成果。实际上,技术分析是100多年前蒙昧时期创建的股票投资理论( Stock Investment Theory),是精明的投资者对股价变化进行长期观察并积累经验,逐步归纳总结出来的有关股市波动的若干所谓的规律。经过长期发展和演变,技术分析形成了众多的门类,其中有代表性的是道氏理论和波浪理论。《股市趋势技术分析》是技术分析的代表著作。初版1948年,作为经典中的经典、技术分析的权威之作,《股市趋势技术分析》至今仍牢牢处于无法超越的地位。

上述的定义当然很糟糕,作者似乎完全不清楚晚近二十年渐成显学的行为金融学。技术分析师,英文说是看图的人chartist),呵呵,与英国的宪章派共享一个单词。我是一个看图的人,在若干年里喜欢读艾略特的著作。他是波浪理论的奠基者,坊间流传着他的不少故事。例如,他在股市赚了许多钱,却从不看报纸。因为,他相信当图形需要新闻的时候就会有新闻。

技术分析就是读图,艾略特的理论或假说,根据我几十年读图的感受,也许有相当严重且难以解决的问题。但是他被公认炒股成功,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否则,他的波浪理论不会流行。投资理论的另一主要内容,是基本面分析,这是目前金融学院的教学主流,宏观经济、各类板块行业行情、最后落实到特定企业,然后判断这些企业股票价格的走势。我们当然希望市场有效,基本面分析与技术分析,二者的判断一致。可是,市场确实不如此有效。希勒(行为金融学领袖)与法玛(新古典金融学领袖)分享201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在随后的系列演讲中,至少一次,我记得是在伦敦政经学院,他坦率指出法玛的市场有效假说肯定无效,否则何来房地产危机。还有一次是在瑞典国王的图书馆,2013年,获得当年诺贝尔奖的人围坐一桌回答或讨论主持人和听众提出的问题。他和法玛相邻而坐,他笑着对听众说,法玛不愿意承认自己管理着数百亿美元的基金,因为这件事实本身就意味着市场不是有效的——总有一些人比其他人更准确判断市场走势。法玛的表情与希勒的表情,呵呵,都很可爱。

市场不是有效的,于是技术分析与基本面分析常有冲突。我在北京大学任教时期,至少十年,担任一家基金公司的独立董事。每年初的董事会,我喜欢发表我的股指走势预测。这些预测当然可在年底的董事会获得检验,正确的时候多,错误的时候少。看图预测,不能成为公司决策的依据,只是董事们喝茶闲谈的话题。事实上,由于缺少公认有效的市场心理指数,行为金融学不太可能成为董事会接受的理论。但是我由此养成一种习惯,以旁观者的心态预测金融市场的价格走势。

读图的人,很像算命的人,必须坚守旁观者的心态。假如你要在股票市场里赚钱,我的建议是,你最好不要读图。投资心理学,只要你惦记着赚钱,你的心态就让你不能客观地读图。旁观者心态,尤其对行为金融学最关键。价格走势图,在任何一点都有三种可能:上升、下降、持平。就如我这样几十年读图的人,也不过是熟悉一些常见的模式,让我有一些信心指出某些模式里价格上升的概率远低于价格下降的概率。例如,我贴在上面,1982年至2021318日道琼指数周线图,回到2018年,道指在25000点,有几乎相等的概率上升或下降。事实上,道指确实在震荡且振幅越来越大。我画了两条线段框出这一震荡的范围,如图示,2020年初美国新冠疫情爆发,使道指下探至17000点水平,随后又上升,直到最近突破33000点。这种震荡的模式,根据以往经验,我写了几个字:爆发力较弱。如果这一锥形震荡的开口很大而振幅越来越小,则一旦突破限制,爆发力就强烈许多,通常可达到震荡开口(此处是2018年)幅度的1.618倍,就此例而言,意味着道指升至45000点。我必须立即提醒读者,这一预测的前提是:(1)道指未能向下跌破25000点,(2)道指未能向下跌回我画出的震荡锥形之内。故而,谨慎的基金经理通常要等待道指向下试探震荡锥形的上沿,此处大约是32800——我动笔写这篇文稿时,道指上升近200点,我结束这篇文稿时见到道指已跌至32800水平,仅当下探到这一水平然后向上反弹足够大幅度之后,才算是确认向上突破趋势。

散户之所以难以与基金经理竞争,主要因为散户很难坚守旁观者心态,而基金经理则是由委托人支付高价让他们以旁观者心态来运营基金的。不过,目前流行的基金经理奖惩机制有很严重的缺陷,以致散户未必注定只有劣势。虽然,我这篇文章的标题是旁观者的优势。十多年前,中国建设银行某位被双规的行长,仕途畅达,皆因一位算命先生多次准确预言。故此,他主持建行之后立即将算命先生调入建行享受处长待遇,继续算命。此后,算命先生当然无法坚守旁观者心态,未能预言行长有双规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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