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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丁丁:观念纠缠

观念之所以难以定价,因为观念纠缠(ideas entangelment)。许多观念盘根错节,从中涌现的观念又与其它观念纠缠,如此孕育,因缘际会,可能形成新的“商业观念”(business ideas)。十年前,我在《行为经济学讲义》里讨论了现在时髦的术语“量子纠缠”。其实,我更钟意“观念纠缠”。
 
创造性思维的两项条件,这是我多年来鼓吹的主题(参阅,例如,我写的长篇文章“ 互联与深思”)。其一称为“发散性思考”(diversified thinking),其二,常被忽略,我称为“良好的判断力”(good judgement)。关于发散性思考与儿童创造性之间的关系,根据丹麦幼儿园教育的一份研究报告,简单的汉语学习似乎更能激活不懂汉语的丹麦儿童的创造性。关于良好判断力与成年人创造性之间的关系,已有不少值得参考的心理学研究报告。事实上,群体创造性之所以与群体成员平均的社会敏感度保持正相关性,深层的理由,这是我的体会,倾听他人意图其实是抑制偏激判断的最佳方式。
 
仍是根据我的体会,上列两项条件在观念纠缠的过程中最容易同时出现。反观我自己的观念纠缠过程,也许应当这样描述:借助于“合适的”(运用判断力)关键词,检索诸如“Science Direct”(科学导航)这类学术服务器数千份期刊发表的最新文献,尤其是文献的“摘要”及“重要插图”,来自各领域的观念激发许多可能的视角,其中,这是判断力的运用,有一些视角最可能聚焦弥散于问题意识之内的重要性感受。然后,寻求合适的观念表达,这也是判断力的运用。我注意到,年轻学者常有的劣势是关键词不合适,故而检索来许多不能激发重要性感受的文献。这是学术研究中的实践智慧:首先,只有运用你自己的判断力,才可找到最适合你自己问题意识的关键词。其次,只有在学术传统里长期熏陶的学术判断力,才可找到合适的观念来表达由特定视角聚焦的重要性感受。
 
我观察过企业研发人员的观念纠缠过程,不妨这样描述:首先是来自同行的竞争压力,注意,这时形成的问题意识很可能是被竞争意识扭曲了的。当然,竞争意识是企业研发人员最难避免的心态。不论如何,你带着自己的问题意识走进咖啡厅或会议室,与相识的许多人交谈,最好是遇到能交谈的陌生人或演讲人来自遥远领域,例如,软件研发与文学批评。然后,你回家,白天交谈时吸纳的来自遥远领域的观念在淋浴中突然发生纠缠。淋浴与创新密切相关,这是硅谷流传的一项民间智慧。脑科学研究表明,淋浴时的脑内网络,静息态远离工作态——就是更加“放松”的意思,思绪最容易“跳出盒子”,引来新奇的意念。有更多研究数据支持的情形是,当你即将但尚未沉入“快速眼球转动”(REM)睡眠之前,奇异的事情可能发生。如果你是普通人,那么,你每晚可以有五个正常的睡眠周期,其中大约三个REM睡眠之前的阶段最可能出现奇异的事情。我故意要用“奇异的事情”这一短语,因为,例如,你应当知道发现“苯环”的那次睡眠,一条蟒蛇咬住自己的尾巴。这样的意象很多呢,笛卡尔因为三个重要梦境而成为哲学家笛卡尔。当然,孔子晚年有一个重要梦境,预示“死之将至”。
 
观念纠缠涌现的新观念,就算价值连城,也很难判断参与纠缠过程的每一观念的“边际贡献”。何况,还有竞争意识带来的重要性感受扭曲。所以,我始终赞成观念不定价。与利益无关的观念纠缠,仅仅为要理解宇宙奥秘,在企业界是罕见的,在学术界也越来越罕见。尽管如此,我仍喜欢“观念不定价”。
我于2020年5月7日手绘的创造力随年龄变化图示:尽管儿童和轻少年常有很强烈的发散性思考倾向,良好判断力很少形成于25岁之前,故而只有少数天才人物在这一年龄段取得伟大成就。多数人在45岁至55岁之间形成良好判断力,但这一年龄段的发散性思考能力如果不是完全消失,也已降至很低的水平。幸而,观念是存量,而且很难“折旧”。所以,随着阅历的丰富,来自遥远领域的观念或许缓慢地纠缠着。人文学科与社会科学的创造性,常见于中年,并于晚年获得承认。极少数的人,可于105岁的高龄阶段仍有创造性,基于深刻觉悟,我称之为“宗教的”创造性。
 
2020年9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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