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汪丁丁 > 汪丁丁:哲学视角下的经济学帝国主义

汪丁丁:哲学视角下的经济学帝国主义

  新冠疫情爆发之后,我研读了不少医学著作,中医的和西医的,尤其是免疫学教科书及各类视频。然后,我知难而退,当然已形成了我自己的“医学理解”。我的“跨学科”研读从来如此,追随基本问题,勇敢进入任何领域,获得基本理解之后就可退出。毋庸置疑,这是一种帝国主义态度。经济学以外的学者们批评(也是表扬)经济学是帝国主义,在哲学视角下,这是需要解释的现象,于是有了我这篇短文的标题。

  我在香港大学教书时期,张五常是街谈巷议的主题。尤其,港大的学生们谈起五常教授,褒贬纷纭。五常的名言是:世界复杂,所以思维简单。走进五常经济学教室的年轻人,听到这样的概述,犹如“棒喝”。有当下就明白的,是少数。多数不明白的,也不喜欢。怀特海说过,哲学的特征在于它是“自明的”(self-evident)。因为世界是复杂的,所以要简化思维。而简化思维的最高境界就是笛卡尔强调的“自明性”,也就是怀特海想象中的哲学。我常说,哲学系不培养哲学家,因为后者要有一种思想气质。后来我解释“哲学气质”,借助心理学:哲学气质要求注意力集中于最根本的问题而不是任何不那么根本的问题。

  五常与我在香港大学共事,是上世纪的故事。二十多年来,我经常反思五常教授的经济学帝国主义态度。这一态度之所以广泛受到来自社会科学与人文学科的学者的批评,因为,呵呵,我研读脑科学著作二十多年,深知我为何不愿意成为脑科学家或医学家,理由与五常教授的名言如出一辙。在脑科学或医学视角下,世界是复杂的,所以思维复杂。

  免疫学教科书,越是最新出版的,越能罗列免疫系统里纷繁复杂的细胞类别及其功能。这是因为医学的价值在于“治病救人”,而哲学仅仅是“爱智”。前者是技艺,后者是沉思。上世纪末叶,我加盟北京大学,与当时主持朗润园管理学院的胡大源同住燕东园,常聊天儿也谈教学,有意向为管理学院授课。再后来,我主持东北财经大学的行为金融学实验教育,收集了许多管理学教材,尤其,在思想史视角下浏览“管理学”这一知识板块百年以来的景观。然后,我意识到管理学家的世界观是“技艺的”,可概括为医学家的世界观:世界是复杂的,所以思维复杂。

  大约同一时期,我与王元化先生相识并有密切交往。他常提醒我读或再读他读黑格尔“小逻辑”时的反思与批判,为此,他特意将自己的那本《小逻辑》贺麟中译本第1版送给我保存。我写过文章论述黑格尔这本书在中国的命运,贺麟的译本,第1版,我认为是最好的。可是,目前能找到的都不是第1版。元化先生的反思与批判,我读了多遍,我以为他的基本态度是:人文感受不能被纳入逻辑框架。这一基本态度,我始终持以自省,并充分认识到“逻辑的限度”。

  其实,逻辑的限度与逻辑的力量是同源的。哲学是“说理”,这是老友陈嘉映的名言(嘉映的原文是:哲学通过说理达乎道,并列于,例如,艺术通过形象达乎道)。说理当然要有逻辑,而且归根结底要基于逻辑三大定律:(1)A=A,称为“同一律”;(2)A≠¬A,称为“矛盾律”;(3)A∨¬A,称为“排中律”。

  上列的逻辑三大定律是自明的,黑格尔说,是基于常识的,或曰“公理”也可以说是“公设”。然后黑格尔说,公设未必对每一个人都自明,于是,逻辑学的“公理”开端就很可疑。黑格尔为逻辑学找到的出路是“辩证逻辑”,他的核心思想是,容我使用詹姆士和他的好友柏格森的语言:每一个人都有“生命力”(生命哲学),每一个人的生命,感受到最重要的,就有冲动要表达自己的重要性感受,他的表达,不能没有一个核心的观念,围绕这一核心观念展开的,就是他的理论。黑格尔说,核心观念的展开就是理论(《逻辑学》)。黑格尔又说,凡存在的事物,都有某种合理性,事物的合理性仅在事物展开的过程中表现为合理的(《法哲学原理》)。为体现黑格尔这一基本态度,贺麟在《小逻辑》中译本第1版的前言里特别解释他为何将黑格尔的“观念”(概念)翻译为“总念”,因为,黑格尔的理念(观念或概念)学说是逻辑与历史的统一学说。参考文献,过于冗长,附录于文末。

  综上所述,真理是整全,真理是逻辑与历史的辩证统一,真理是体用不二的“一”。詹姆士有深切感受,他的解释,我的转述:黑格尔哲学丝毫也不晦涩,犹如活泼的一团烈火,是生命的展开过程。

  果然,黑格尔之后不足百年,数学直觉主义领袖,布劳威尔,推翻了逻辑学的第三定律,排中律,以及基于排中律的反证法,以及基于反证法的全部数学定理,包括我们经济学“一般均衡”存在性定理的数学基础——“布劳威尔不动点定理”。也因此,他惹恼了伟大的希尔伯特。因为,希尔伯特的伟大地位与他倡导的数学公理化运动息息相关。参阅我的《经济学思想史进阶讲义》,那本讲义收录了与经济学密切相关的故事。小门格尔是维也纳的数学家,也是经济学奥地利学派创始人老门格尔的儿子,他追随布劳威尔,探究取消了排中律之后的数学原理,然后,他返回维也纳主持当时的“维也纳小组”,特意邀请华沙学派的领袖塔尔斯基到维也纳讲解不需要排中律的逻辑学。

  黑格尔逻辑学不晦涩,它无非要求每一个人用全部生命感受那些核心观念涵盖的具有根本重要性的经验。走进张五常经济学教室的年轻人,听到那句名言,当下就明白的,必是有所感受的。不喜欢他的,也是有所感受的,只不过与张五常的经济学气质不相应而已。经济学的气质,彻底而言就是哲学气质。世界复杂,故而观念必须简单到足以自明。

  在这一意义上,我从始至终就是帝国主义者,甚于经济学帝国主义,我是数学、逻辑学或哲学帝国主义者。多年来,我从未忘记元化先生的教诲。逻辑学的局限性,亚里士多德早就明白。他概括希腊思想,用的是三分法:(1)theoria,关于“永恒”的沉思,通常译为“理论”,其实,这一希腊单词的意思是“关于神的”,故而也是英语“神学”一词的词根(“theo-”)。总之,借用康德的描述,我们仰望星空,那儿有“永恒”,理论的对象是永恒;(2)techni,通常译为“技艺”,亚里士多德认为,这是关于偶然性的机巧,用来应付流变不息的经验世界。借用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导言”)的描述,这是“雕虫小技”、“奇技淫巧”、“壮夫不为”。不过呢,奇技淫巧造就的坚船利炮,居然打败了中国的壮夫;(3)phronesis,通常译为“实践智慧”,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阿伦特执意要用拉丁文来概括,“Vita Activa”,我的翻译是:行动之为生命。实践智慧,首先是实践,古希腊的城邦治理,以及古希腊的家庭治理——经济学那时称为“家政学”,属于“政治学”。实践智慧,是以沉思永恒的理论态度来面对流变不息的经验世界。弗里德曼《价格理论》的“前言”:政治学与经济学是两门最难以区分的社会科学。

  经济学的尴尬在于,一方面,它要求逻辑彻底性,世界是复杂的,故而经济学必须简单。另一方面,它不是哲学,它必须承担自己的社会职能,它必须求解经济生活的难题,也就是说,它面对的是流变不息的经验世界,它必须提供技艺。有鉴于此,我为我们朗润园建议的经济学和管理学的教育主旨:实践智慧。朗润园的毕业生出国之前若来询问我读博选专业之事,我的建议通常是:坚持你们的经济学帝国主义态度,因为,社会科学与人文学科缺乏的就是这样的逻辑彻底性。然后,你选择你喜欢的专业,获得实践智慧。

  怀特海说,教育的目的,首先是传授技艺使学生得以立足于社会,然后,更重要的是熏陶这样一种气质,它深沉如哲学并且高华如艺术。年轻人,你明白了吗?这里包含了一团炽烈如火的生命激情。没有这样的激情,你头脑里的观念就都是怀特海说的“inert ideas”(惰性的陈腐的无生命的观念),保持生活的激情,你的观念就成为怀特海说的“vital ideas”(有生命力的观念)。因为,你的生活激情带给你真切的感受,那些重要性感受注入到观念里,那些观念就有了生命力。没有激情,你的生命就不会有哲学的深沉和艺术的高华。上世纪末叶,我接受《三联生活周刊》采访,结束语是赠给年轻人的:热爱生命,让心灵在一切方向上充分涌流。

  关于“总念”和“观念”的注释:(1)2011年7月6日我的财新博客文章,“概念、总念、理念、官僚化倾向、黑格尔、贺麟、齐美尔、韦伯”;(2)黑格尔《小逻辑》贺麟译本的第1版序言,关于总念和观念的解释:“总念”——德文原文是Begriff,英译本作Notion。我们译成总念,是为了表示黑格尔所了解的特殊意义的“总念”和一般所了解的“概念”有着重大区别。概念指抽象的普遍性的观念,总念指具体的、有内容的、普遍性的观念。如果照黑格尔的专门名词来说,则概念指抽象共相,亦即脱离特殊的一般性,总念指具体共相,亦即与特殊相结合的一般性。总念是由事实中或经验材料中提炼而得,是特殊具体事实的总结。总念不是单纯孤立的甲等于甲的同一性,而是包含其对方,或对立统一的观念。总念不是静止的观念,而是由扬弃低级观念,扬弃对立观念,经过发展提高而达到的观念。“共相”——德文Das Allgemeine,很难译,有译作“一般者”、“普遍者”的,亦有单纯译作“一般”或“普遍”的,都不能很好表达原意,且在中文文字方面颇不习用。如译为“普遍的东西”或“一般的东西”又嫌太笨冗。因此在这册译本里,我把它译作“共相”。“共”表示“普遍”、“一般”,“相”表示“东西”、“观念”,“共相”实即普遍的东西、普遍的观念的简称。“共相”二字虽是从中国旧哲学中借用而来,并不因此就陷于“古雅”、“陈旧”,读者试细玩黑格尔对这字的用法,就可以知道,比起“一般”、“一般者”、“一般的东西”等名词,似乎更简便而易于通晓。

  

 

了解抗疫现场,参看财新“万博汇”:

推荐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