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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丁丁:观念为现象分类

 
  观念恒存而经验流变不息。观念的功能,在于为现象分类。柏格森说,人类因学会使用观念而节约了大量时间。刚学会母语的孩子,抬头望见天上飘过的云,若不用“云”来收纳他的经验,他可能需要毕生时间来“理解”那些云。哈耶克说,神经网络的首要功能就是为经验分类(参阅我为哈耶克《感觉的秩序》撰写的长篇导读)。从而,行为主体(生物或机器)可将世间万物按照“价值”加以排序。每述及此,我总要引述天才的小密尔(《政治经济学原理》)的定义:价值就是“被感受到的重要性”(importance felt)。这样的价值排序,运用于由一组约束条件界定的“可选方案集合”,就是最广义的经济学理性选择模型。这里的“经济学理性”,意思是行为主体应在可选方案集合里选择价值较高而不是价值较低的方案。这也是经济学,或广义经济学,使自己立足于社会科学领域的唯一原理。
 
  行为主体根据自己的重要性感受配置自己的注意力,从而,在注意力最集中的领域,观念对现象的分类最细致。叔本华常以海星为例,一只海星缓慢爬行并觅食,它每天能获得的营养也许仅够它探索几十平方米范围内的事物。在这样的约束条件下,依照哈耶克的解释,海星体内的神经网络系统可将几十平方米之外的全部事物归入“无关紧要”的一类。另一方面,这只海星对自己身边事物的分类就远为细致,它对于任何入侵自己领域的事物足够警觉,它必须辨识“贝类”与“海参”——这是它最喜欢的两种食物,需要它使用不同的捕食手段。
 
  生物行为学家研究了许多物种每日时间的配置问题,参阅我的《行为经济学讲义》。例如,非洲大象有令人关注的脑量,尤其是颞叶的面积,意味着发达的听觉系统。事实上,非洲大象可听到数公里外同伴的呼喊。它们有固定的墓地,临终的大象自己走向墓地。它们有敏锐的嗅觉,可在草原上偶遇同类骸骨时徘徊不去。但是,它们用于觅食的时间占据了每日生活的80%以上,从而很少有社会交往的闲暇。脑科学家利纳斯,以研究单独神经元的行为著名。他的著作《漩涡中的我:从神经元到自我意识》(Rodolfo Llinas,2001,《I of the Vortex: From Neurons to Self》),是我二十年前研读脑科学时的常用参考书。利纳斯在第1章介绍神经系统演化时,以海绵为例。最低等的海绵只有两层神经元,外层的有感觉功能,内层的有蠕动功能。仅当摄入的营养大于消耗时,两层神经元之间可以有“中介神经元”——对来自感觉皮层和运动皮层的信号加以分类。这张插图取自他这本书的第1章,“中介神经元”的演化,形成了“中枢神经”以及“脑”。
 
  数百亿神经元的交互作用,形成了我们称为“意识”和“观念”的涌现秩序。再由许多观念的交互作用,形成了我们称为“人生观”和“世界观”的涌现秩序。这些过程聚合,“我”生。这些过程离散,“我”灭。若我能全心内观这些过程的聚散离合,则关于这些生灭过程的观念体系可极为细致,故而能反观“末那识”和“阿赖耶识”。顺便提及某种神秘联系:末那识的梵文是“manas”,根据夏威夷土著的信仰,mana的意思是“神性”,酋长们尊重继承了更多神性的普通人(参阅我的实验文学作品“库克船长之死”)。事实上,这一信仰遍及马来波利尼西亚群岛的土著。汉考克(Graham Hancock)博士是目前民间最负声望的“巨石文明”研究者,读者可检索他的数本畅销书。据他考证,欧亚大陆、美洲大陆、太平洋群岛和非洲的巨石文明在12000年前是相通的,随后,那次突然的气候变暖使几公里厚的冰山融化,从而海平面上升百米以上,于是有各大陆的“洪水”传说。
 
  回到主题,观念为现象分类是有代价的。例如,人脑消耗的能量约占人体耗能的四分之一。假如人类每天用于觅食的时间长达十多个小时,像非洲大象那样,睡眠之外几乎无暇社交。那么,不难想象,人类群体规模很难突破150人的邓巴限度,人类合作的规模也将局限于邓巴限度之内,于是人类也不可能将每日能耗的四分之一配置于自己的脑,从而,人类前额叶与身体的比例很可能就是灵长类的平均值。
 
  经济学家的基本信条是,没有免费午餐。观念是有代价的,故而,观念系统或知识表达,并非越丰富越好。生存竞争,广域的与狭域的有本质差异。后者强化的是物种在长期稳定的生存环境内的竞争优势——生物学的术语是“niche”(龛位),而前者强化的是物种在变幻莫测的生存环境内的竞争优势——凭借直觉寻找资源的能力。此处“直觉”,就是我强调的“重要性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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