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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丁丁:人工智能时代的读书方法

     新冠病毒带来的益处是迫使我们退出日常烦忙。我的初步估算是,中国人每天的闲暇当中,可用于读书的时间,平均而言增加两小时。以每天读书八小时计算,半年疫情,相当于增加八千万至一亿“人年”的读书时间,分布在人群当中,极不均匀。增加的闲暇,可用于睡眠,可用于餐饮,可用于……。我周围许多人疫情期间体重显著增加,与闲暇时间的配置方式密切相关。

     闲暇时间的理性配置,关键是读书方法。不会读书的人,很难突然改变早已习惯了的时间配置。会读书的人,在人工智能的时代,很可能必须改变读书方法。大约二十年前,我发表了“宽带写作”(《读书》杂志)。许多朋友喜欢那篇文章,尤其是那句结语,他们认为是一个关于我的谜。

     今天的读者,不再怀疑自己生活在宽带阅读和宽带写作的时代,问题在于怎样适应这样的时代。最近十年,库兹韦尔多次预言,2030年之前,广义人工智能将全面取代人类。于是,读书方法成为更迫切的问题。据我观察,许多年轻人早已将“读书”这件事交给互联网去做,他们更习惯于在网上检索互联网“读过的书”。沿着这一方向,他们必须培养自己的判断力,不仅如此,他们之间将自然地发生关于判断力的竞争,只有那些判断力超群的年轻人可能成为知识管理者,从而不被人工智能淘汰。

     德鲁克是管理学的缔造者,1994年,他写了一本书,《后资本主义社会》,东方出版社2009年发行了中译本。德鲁克在这本书里阐释了“知识社会”的主要性质,例如,只有“知识工作者”,而不再有“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这样的社会群体。几年之后,大约1998年,中信出版社安排我在北京与托夫勒越洋对话,以他的新书(《财富的革命》)为主题。那时,我强烈相信德鲁克的“知识社会”预言。我记得放下电话之后,立即表达了对托夫勒“未来学”的不满。当时,吴伯凡也在场(旁听我和托夫勒的对话)。

     我想象将来不会被人工智能淘汰的知识工作者的判断力应当使他们能够在变化的情境里足够迅速地找到求解新问题所需的最合适知识。康德在《判断力批判》(所谓“第三批判”)里讨论了两种类型的“判断力”,其一,他称为“范畴判断”(常译为“规定性判断”),其二,他称为“反思判断”。我很容易在观念拓扑的框架内转述康德判断力两类型,给定“观念拓扑”,对康德讨论的任一现象x,若有观念拓扑的元素A涵盖x,则运用观念A去表达现象x的能力称为范畴判断力。若给定的观念拓扑之内没有任何元素可涵盖x,则创建一个合适的新观念来表达x的能力称为反思判断力。请读者返回前几日我的财新博客,“制度是群体的信念表达”,关于马赫思想的手绘插图,注意,体验到的是现象,它必须被“表达”为观念,否则就只能是私人体验。现象获得了观念的表达,就可以获得阐释,即从私人体验“翻译”为群体信念的过程。

     一个人为自己的新鲜感受寻求合适的观念表达,这样的能力,我称为“创造力”。更确切而言,是创造性思维过程的怀特海命题的一个环节。让我再次转述我最喜欢的怀特海命题(参阅他的晚期演讲录《思维方式》):在任何理解之前,必须有表达;在任何表达之前,必须有重要性感受。

     人工智能目前仍停留在“硅基”阶段,当然,与生物结合的芯片技术可以迅速普及以致成为主流,这也是我想象的广义人工智能主流形态。不过,在这一形态发生之前,我们人类的思维,仍在“碳基”阶段。我想象的未来思维,很可能演化为“硅基与碳基”的混合阶段。

     对于碳基的生命而言,创造性思维服从上述的怀特海“感受-表达-理解”三段论。对于硅基的智能,我尚未想清楚如何扩展怀特海的三段论。在我想清楚这件事之前,我只能假设,硅基智能没有“重要性感受”,故而,它们的创造性思维与碳基智能的创造性思维,有本质差异。目前,包括“阿尔法狗”的判断力在内,硅基智能的“创造性思维”仅仅是在模仿碳基智能。虽然,所谓“深度学习”,正在演化为机器的自我学习过程,我称为“自激演化”。不过,我仍未见到这样硅基智能“自激演化”如何获得以及怎样表达自己的重要性感受的研究报告。

     库兹韦尔所谓“广义”的人工智能,按照他自己的解释,就是“人类水平的”人工智能。我与人工智能专家们探讨了AGI或GAI(广义人工智能)的操作定义,例如,广域(universal domain)机器人,它们自己判断应当做和可能做的事情。围棋,或任何给定规则的游戏,都是“狭域”的智力活动。规则界定了场域,在不变的场域之内检索全部可能的策略并反向推演最佳策略,目前,人工智能已完胜人类。广域的智力活动,没有规则,行动者自己寻求应当做的和可能做的事情,这就是碳基智能的判断力,可称为“广域判断力”。目前,人类的广域判断力远超人工智能。

     长话短说,人工智能时代的读书方法,唯一的要旨,就是培养读者的广域判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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