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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跨学科教育

为推广跨学科的教育方法,我们正筹划在大连(或其它城市)开办“高校文科跨学科教育暑期研修班”,广泛寻求志同道合者。下面的两篇作品,反映了过去两年,我的工作和思想状况。与数日前贴在这里的“招生简章”相比,可见思想与生活总是互相伴随着向前(或向后)演化的。......何况中国今日教育已到途穷、非变不可地步。这变断非由官去变,要自由试验而后才变得通。

关于跨学科教育致艾洪德校长

2008年3月21日

汪丁丁

艾校长并跨学科教育指导委员会诸同仁,此次我访问东北财经大学期间思考最多的议题莫过于教育,尤以在贵校创办“跨学科教育”之可能性及相关议题最激发我的思考。自北京赴杭州,挥之不去的仍是这一议题。下述纲要,仅供诸同仁于第一次会议时参考并批评。

1.       教育的最高宗旨,就全部人类社会的历史而言,不外乎心性及其自由。就西方思想传统而言,这一宗旨最具代表性的表述,如笛卡尔所言,是“心智在一切方向上的充分涌流”——所谓“自由”。就东方思想传统而言,对这一最高宗旨的表述,古代印度哲人之外,中国早期和晚期儒家的概括即所谓“明心见性”。

2.       然而这一最高的宗旨的实现,却不能不是历史的,也即通过每一特定社会的曲折发展路径才可表达其必然性。就西方社会而言,只在宗教时代之后,才有所谓“启蒙”。但启蒙时代的理性不过是“知识即权力”的理性,也就是尼采最深切地批判过的“求权意志”及作为它的等价诉求的“求真意志”。今天,西方历史日益证明了尼采的预言——求真意志的命运是彻底的虚无主义。有鉴于此,当代西方最出色的思想家们如柏格森、詹姆士、怀特海、罗素、荣格、迦达默尔、小赫胥黎、杜威,曾多次接近东方思想传统,寻求超越尼采预言的西方命运。

3.       就中国社会而言,教育之道的实现,同样是曲折的。先秦诸子之后,墨杨失势,儒道分离,如庄子所言——“道术为天下裂”。由汉至宋,儒学渐成教条,遮蔽了它在早期和晚期的真义。又如钱穆所言,道统虽已衰微,却不至断绝,从范仲淹营造的宋代教育中涌现出的程周陆王理学传统,逐渐返回早期儒家的心性之学。其中,王阳明的教育方法尤为后世教育家所重,引出梁漱溟、熊十力、马一浮,所谓“当代新儒家”的教育理念。可惜,明亡于清,其后三百年,惟“朴学”兴,道统不振,自清初三儒隐匿辗转传至章炳麟,始见光大之徵。又遇西方列强瓜分中国,救亡之使命压倒了启蒙,天下皆重实学,洋务兴。章门弟子虽众,仍不抵康梁维新大势。百年之内统治中国社会的,是“物竞天择”及“弱肉强食”的原则,故而心性自由再度屈从于身体需要。

4.       中国社会因“救亡”而转入苏俄道路,谓之曰“十月革命一声炮响”,谓之曰“只有社会主义能救中国”。其后半世纪统治了中国社会的基本原则是“发展”,当然,发展的原则仍是西方社会工业化的原则,但这一原则与苏俄计划体制结合,如哈耶克所言,不能不通过一系列思想的和政治的整肃运动才得以贯彻实施。至1990年代,只因为有了梁漱溟先生及其海外弟子如唐君毅和牟宗三等人的努力,心性儒学的传统才不致完全断绝。

5.  2003年以来,中国经济的持续高速增长导致财政收入的异常扩张,故使政府有能力直接干预经济以及诸如教育和卫生等领域内的社会活动。这一趋势造成了今天蔓延于教育领域的官僚主义的制度与风气,极有效地扼杀了社会自由教育。官办教育的弊病,如梁漱溟在1931年指出的那样:“我们敢说要想中国教育有生机,非打破推翻今日官办教育的局面,得一大解放不可,官办教育,教育愈办愈死。官不办教育,听社会上有志教育的人去办教育,才得愈办愈活。……社会自办教育得各报理想自由试验;而官办教育必有规绳,不免窒塞创造。然中国现在所需要的正是创造。因中国社会旧日的一切多不适用,近今从西洋直接抄袭过来的又不适用,所以非创造自家所适用的一套新文化不可;政治、经济乃至一切皆然,教育正同一例。窒塞创造即是窒塞中国前途。何况中国今日教育已到途穷、非变不可地步。这变断非由官去变,要自由试验而后才变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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